第二场开始的鼓声是在二月初十二日清晨响起的。
林昭站在号舍中，听着那浑厚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：“科举制度，是中国古代最公平也最残酷的制度。”公平在于，无论贫富贵贱，只要考中了，就能改变命运；残酷在于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，绝大多数人终究是要落水的。
他收回思绪，看向从小窗递进来的题纸。
第二场考三道题：论一道、诏诰表各一道。论题是“为政以德”，诏、诰、表三道题目中，他需要任选一道来写——这是规矩，诏、诰、表都是应用文体，考的是考生对朝廷文书的掌握程度。
林昭先看论题。
“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这是《论语·为政》开篇第一句。孔夫子的话，简洁而深刻。为政者用德行来治理国家，就会像北极星一样，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而众星环绕拱卫。
林昭研着墨，脑海里却浮现出老师当年讲这句话时的神情。
那是洪武八年正月，青田山中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。刘伯温的身体刚刚好转，能下床走动了，便拉着林昭去书房，说要给他讲《论语》。
外面大雪纷飞，屋里燃着炭盆。刘伯温披着那件褪色的旧棉袍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指着面前摊开的《论语集注》，缓缓道：“这一句，你从小读到大的，可知道它真正在说什么？”
林昭当时答：“孔夫子说，为政者当修德，以德化民，则民自归附。”
刘伯温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不错，但不够。你再想想，为什么是‘譬如北辰’？北辰有什么特别的？”
林昭想了想，答：“北辰不动，众星拱之。”
“对了。”刘伯温眼中露出赞许之色，“不动二字，才是关键。为政者最难的是什么？是不动。不是身体不动，是心不动。下面的人说什么，你不动；外面发生什么事，你不动；自己心里起什么念头，你也不动。只有自己稳住了，才能让下面的人跟着你转。你要是自己先动了，天下就乱了。”
刘伯温说到这儿，忽然咳嗽了几声。林昭忙递上温水，老人喝了几口，缓过气来，又道：“我在朝中这些年，见过太多人，一开始都是想做好官的。但一入官场，就稳不住了——有人被银子晃花了眼，有人被权势熏晕了头，有人被同僚挤兑得失了方寸，有人被皇上的喜怒吓得忘了本心。能从头到尾稳住不动的，寥寥无几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林昭，目光深邃：“你将来若入仕途，记住这句话——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。不是让你做圣人，是让你做那颗星。星不动，天下就乱不了。”
林昭此刻想起这话，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老师虽然己经不在了，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，都像种子一样种在自己心里，在这些年的风雨中，渐渐生根发芽。
他提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下题目，然后停住了。
“为政以德”——这西个字，看起来简单，写起来却极难。因为它太熟了，熟到每个读书人都能写出洋洋洒洒一大篇。但正因如此，反而最难写出新意。考官一天要看成百上千份卷子，若是写得人云亦云，转眼就被淹没了。
但不能太新。太新就容易出格，出格就容易惹祸。
林昭想起徐贲的叮嘱——“藏拙为上，不可锋芒太露”。也想起老师的教诲——“平正中见功底，寻常处见不凡”。
两者之间，要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。
他想了很久，终于落笔。
“臣闻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北辰不动，而众星拱之者，德之所感也。然德非虚器，必有实焉。请为陛下陈之。”
他开篇先点题，然后首接切入——德不是空话，要有实实在在的内容。这样写，既避免了空洞的议论，又为下文展开留出了空间。
接下来，他从三个方面展开。
第一，德者，正己之谓也。
“为人上者，必先正己而后正人。己不正，虽令不从；己既正，不令而行。譬之医者，必先自养其气，而后可以治人之疾。气衰则药力难达，气盛则沉疴可起。”
他依旧用了医理来比喻。这样写的好处是，既显得有根有据，又显得别具一格——满朝会写八股的多了，能用医理喻政的却没几个。这是他的优势，也是他的特色，不必刻意藏起来。
第二，德者，用人之谓也。
“北辰不动，然所以能使众星拱之者，非北辰自为之也，天之体也。人君亦然，不必躬亲庶务，但能识贤任能，则百官各举其职，万民各安其业。故曰：尧舜之治，非尧舜自为之，禹皋稷契为之也。”
以上为《大明：我本医心向明月！》第 88 章 第88章 第二场论 全文。听雨阅读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