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读信

百日守孝期满的那天，林昭在老师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那是八月的最后一天，天高云淡，秋风初起。山间的树叶己经开始变色，有的泛黄，有的透红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。阳光从云层中透下来，洒在南田山上，洒在墓碑上，洒在林昭身上，带着一种温暖而温柔的光芒。

他就那么坐着，什么也没做，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，望着山下的村庄，望着那些熟悉的风景。他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明天，他就要离开这里，去那个老师临终前嘱托他去的地方。

太阳渐渐西斜，山间的光影开始变幻。林昭终于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墓碑，然后转身，慢慢往山下走去。

回到刘家院子时，天己经快黑了。刘安正在厨房里忙活，炊烟袅袅升起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。林昭走进自己的西厢房，点上油灯，开始收拾行装。

东西不多。几件换洗的衣服，几本常读的书，一些路上要用的银两。最重要的，是老师留给他的那些东西——那封给徐贲的信，那叠厚厚的手稿，那枚“青田刘基”的印章，那块羊脂白的莲花玉佩。

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，仔细端详，又一件一件放回包袱里。每放一件，心中就多一分沉重。他知道，这些不只是物件，是老师的托付，是老师的期望，是老师对他的信任。

最后，他拿起那封信。

信封上写着三个字：“致徐贲”。字迹苍劲有力，是老师的亲笔。他拿着信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，却始终没有拆开。

老师临终前把这封信交给他时，说过一句话：“到了应天，先去找徐贲。他会帮你。”可老师没有说信里写的是什么。林昭一首想拆开看看，可每次拿起信，又放下了。他知道，这是老师写给徐贲的私信，他作为弟子，不应该偷看。

可今夜，他忽然想看看。

不是因为好奇，是因为他想知道，老师是怎么向徐贲介绍自己的。老师会说些什么？会怎么评价他？会托付徐贲做什么？这些，他真的很想知道。

犹豫了很久，他终于还是拆开了信封。

信纸只有一张，薄薄的，微微泛黄。上面的话不多，只有短短几行字。林昭凑近油灯，一字一字地读下去。

“贲兄如晤：”

“弟有一事相托。今有徽州歙县林昭者，年二十余，聪慧仁厚，可堪造就。弟收为弟子，己半载矣。此人虽年轻，然见识不凡，心有仁念，弟深器之。弟若有不测，望兄提携之，引荐之，庇护之。此子可教，不负所学。弟基顿首。”

林昭读完，愣住了。

就这么简单？没有对他的夸奖，没有对他的介绍，没有对他的评价？只有一句“聪慧仁厚，可堪造就”，只有一句“见识不凡，心有仁念”，只有一句“此子可教，不负所学”？

他有些不甘心，又把信读了一遍。可还是那几行字，那几个词，那句简简单单的“此子可教”。

他忽然有些失落。老师和他朝夕相处半年，教了他那么多东西，说了那么多话，可写给故交的信里，却只有这么几句？难道在老师心里，他只是一个“可堪造就”的年轻人？难道那些谆谆教诲，那些语重心长，那些临终托付，都只值这几行字？

他把信放下，望着窗外的夜色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失落，有不解，甚至有一点点委屈。

夜风吹过，窗户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又渐渐归于沉寂。林昭就那么坐着，望着那封信，久久不动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忽然想起老师临终前说的那些话——

“昭儿，你要记住，在朝堂上，光靠一个人，是活不下去的。你得有朋友，有帮手，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。”

“徐贲那边，你去了应天就去找他。他是老夫的故交，可信。”

“老夫给你写的那些信，你要收好。”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老师这封信，不是写给他看的，是写给徐贲看的。写给徐贲看的信，不需要华丽的辞藻，不需要深情的表达，只需要把最关键的信息传递过去——这个人可信，这个人可用，这个人值得你帮。

“聪慧仁厚，可堪造就”——这是告诉徐贲，林昭有才，有德，值得培养。

“见识不凡，心有仁念”——这是告诉徐贲，林昭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，他有自己的见解，有仁爱之心。

“此子可教，不负所学”——这是告诉徐贲，林昭是可造之材，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