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川陕霸主
建炎四年九月初九。重庆。大校场。
天还没亮,人已经满了。黑压压的,跟蚂蚁搬家似的。校场四周搭了二十几个看台,挤得水泄不通——本地士绅、各州官员、周边势力派来的使者,还有从山里秘密出来的义军头领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场中间瞅。
校场中间,八万兵。站得整整齐齐,从这头望不到那头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,跟八万根木桩子似的。只有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太阳刚露头,鼓声响起来。
咚咚咚。咚咚咚。咚咚咚。
八万人,一起动了。不是乱动,是齐刷刷地动,跟一个人似的。
步兵先走。两万人,穿着新甲,扛着神臂弩,端着长枪。走得齐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咔咔咔咔,地都在颤。
看台上有人吸了口气。成都府的郑转运使坐在最前排,眼睛都直了,嘴张着半天没合上。旁边一个本地士绅,胡子都白了,颤颤巍巍地指着下头:“这……这是兵?”
郑转运使咽了口唾沫:“是新军。”
那士绅说:“老夫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兵。七十年啊。”
步兵走完,火铳营上来了。五千人,每人一把神机铳,枪管锃亮,在太阳底下晃眼,跟举着一排镜子似的。他们走到校场中间,停住,啪的一声,五千人同时站定。
指挥官举起手。五千人一起举铳,齐刷刷的,跟一个人似的。
指挥官手往下一砍。
砰砰砰砰砰——
五千支铳,一起响了。白烟腾起来,遮了半边天,跟起雾了似的。看台上有人捂住耳朵,有人站起来,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,有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了。
烟散了。五百步外,五千块木板,全碎了。碎得跟渣似的,风一吹,木屑满天飞。
那士绅瘫在椅子上,脸都白了: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
郑转运使说:“不是妖法。是格物院造的神机铳。宇文虚捣鼓出来的。”
火铳营退下去,炮队上来了。一百门霹雳炮,排成五排,炮管乌黑发亮,跟一排排黑窟窿似的,对着前方。
指挥官举起旗子,猛地往下一挥。
轰轰轰轰轰——
一百门炮,一起响了。地都在抖,看台上的桌子上的茶杯都跳起来了。看台上的人,有的蹲下去,有的往后缩,几个使者脸都白了,跟纸似的。
远处,预先垒好的土墙,塌了。轰隆隆的,烟尘扬起来老高。
炮队退下去,骑兵上来了。五千骑,从校场那头冲过来,马蹄踩在地上,震得人心里发颤,跟地震似的。冲到看台前头,忽然停住,整整齐齐,连马都不带喘的。
领头的勒住马,朝看台上抱拳。是呼延通,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
看台上,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还在发抖。
鼓声停了。校场中间,八万人,重新站好,纹丝不动。
高尧康从点将台上站起来。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,没穿甲,但往那儿一站,八万人的眼睛全盯过来了。
他走到台前,看着那些人。八万人,八万双眼睛,都在看他。
他开口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一年前,咱们刚到蜀地。”
底下静得能听见风刮旗子的声音。
“那时候,只有四千多人。伤的伤,残的残,饿的饿。金兵在后头追,前头没人管。跟丧家犬似的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一年后,咱们有八万人。有神机铳,有霹雳炮,有雷公锯,有格物院,有联号。有四路的老百姓,愿意跟着咱们干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高宣抚!高宣抚!”
喊声越来越大,一片,跟打雷似的。
高尧康抬起手。喊声停了,跟关了开关似的。
“今天,不是看我。是看你们。”
他指着那些兵:“你们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指着那些工匠:“你们,造出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”
指着那些商人:“你们,把蜀地的买卖做活了。”
指着那些官员:“你们,把四路管得安安稳稳。”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今天,给你们授勋。”
第一个上来的是王彦。浑身伤疤,脸上、手上、脖子上,到处都是。走上来的时候,步子很稳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高尧康拿起一枚勋章。铁铸的,上头刻着一把刀,一颗星。他别在王彦胸口,手指头有点笨,别了好几下才别好。
“王彦。真定府。土门关。汴京巷战。仙人关。京兆府。五年,打了上百仗。死过三次,活了三次。”
王彦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高尧康看着他,拍了拍他肩膀:“你是条汉子。”
王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只是跪下,磕了个头。咚的一声,额头碰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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