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规矩要改
九月二十。重庆府。府衙后院。
高尧康在院子里站着,看着一棵树。那棵树是银杏,叶子刚开始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他站了很久,跟钉在那儿似的,一动不动。
张浚走进来。手里拿着个本子,还是那个小本子,都快被他翻烂了。
“利州路那几个人处置了。该杀的杀了,该关的关了,该流放的流放了。成都府的粮仓也封了,粮食平价卖出去了,老百姓排了三天队,家家户户都买到了。现在那些大户都老实了,比兔子还老实。”
高尧康点点头。没回头,还是看着那棵树。
张浚说:“但还是有人不服。在背后嘀咕。说高尧康手伸得太长,管得太宽,不给人留活路。”
高尧康说:“让他们嘀咕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叶子在风里转着圈往下落。
“嘀咕够了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嘀咕不够的,等刀子架在脖子上,也就知道了。”
九月二十五。府衙大堂。
高尧康坐在案前。面前站着一排人。六个。有文官,有武将,有商人。站得整整齐齐,但有人腿在抖。
最前头那个,三十出头。瘦,黑,眼睛亮,跟两颗星星似的。姓孟。原来是个县尉,芝麻大的官。在利州路剿匪的时候,立过功,带着三十个人,端了土匪一个寨子。
高尧康看着他们。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新任的知州、通判、指挥使。该去哪儿去哪儿,该干嘛干嘛。”
那六个人愣住了。互相看了看,又看了看高尧康。
孟县尉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高宣抚,我们……我们只是小官……最大的也就是个七品……”
高尧康说:“小官怎么了?谁不是从小官干起来的?小官能干事就行。大官不干事,还不如小官。”
他指着孟县尉。
“利州路。兴州知州。去吧。兴州那个地方,穷,偏,老百姓苦。你去,把地分了,把税清了,把学堂建起来。干好了,我请你喝酒。干不好,你自己知道。”
孟县尉跪下去。膝盖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
“高宣抚……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干……豁出命去干……”
高尧康把他扶起来。胳膊一使劲,把他拽起来。
“不是给我干。是给老百姓干。记住这句话,比记住我名字管用。”
十月初一。夔州。府衙后院。
杨蓁生了。
高尧康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开会。底下坐着十几个人,等着他说话。他看了一眼那封信,信纸上有血印子——不是杨蓁的,是送信的人跑太快,手指头磨破了蹭上去的。
他把信放下。站起来。
“散会。改天再说。”
赶到的时候,孩子已经生下来了。杨蓁躺在床上,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但眼睛亮,亮得跟灯似的。
看见他,她笑了。笑得挺累的,但挺高兴。
“来了?跑死几匹马?”
高尧康走过去。坐在床边。握着她的手。手有点凉,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“疼不疼?”
杨蓁说:“疼。疼死了。比挨一刀还疼。”
高尧康没说话。攥着她的手,攥得有点紧。
杨蓁说:“但值了。”
旁边有人把孩子抱过来。小小的一团,包在襁褓里,跟个肉球似的。脸皱巴巴的,跟小老头似的,眼睛闭着,嘴一张一张的。
杨蓁说:“你起个名。你是他爹。”
高尧康看着那个孩子。看了很久。孩子动了动嘴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“大名高继志。”
杨蓁说:“什么意思?”
高尧康说:“继承革新之志。继续往前走,别停下。”
杨蓁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行。高继志。挺好。小名叫平儿?”
“就叫平儿。”
杨蓁笑了。笑得伤口都疼了。
十月初三。重庆府。府衙。
满城都在庆祝。杀猪,宰羊,摆酒,放鞭炮。街上到处是人,到处是笑声。有人喝多了,在街上唱歌,唱得跑了调,谁也不在乎。
高尧康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那些热闹的人。脸上带着笑,但没说话。
王彦走过来。浑身酒气,脸红得跟关公似的,走路都有点晃。
“高宣抚,你不去喝两杯?你儿子,你不请客?”
高尧康说:“不去。”
王彦说:“为啥?”
高尧康说:“杨蓁还在躺着。孩子还在睡着。我跑了,不像话。”
王彦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酒都喷出来了。
“行。那你回去陪着。这边我替你喝。喝趴下为止。”
他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对了,恭喜啊。”
高尧康说:“嗯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。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后院门口,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。赵福金。赵圆珠。还有几个侍女。手里都捧着东西,盒子摞着盒子,布包摞着布包。
看见他,赵福金走过来。穿着寻常的衣裳,青灰色的,头发挽着,简简单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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